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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ebruary 14 莫以成败论文化/文明——评薛涌《论语研究》(1)看薛涌的《论语研究》,感想相当多,写了论语粗解(1)(2)之后,还是发现,仅仅围绕着论语本身来讲,很多感想就没处发了,毕竟我不像薛先生,敢于以离题万里的架势来研究他心目中的论语,我只能另外开出一个系列,来谈谈薛涌书中所写,其实又与论语关系不大的一些内容。 这本书的序言,开篇就相当的令人震惊,序言的副标题是“从中国文化的失败看孔子的价值”,在接下来的文字中,我一直在睁大眼睛,看薛先生如何论证中国文化的失败,最后,发现他的论证,竟然简单粗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。 几年前我去医院,当我的白人医生知道我是来自中国、而且研究中国历史后,马上告诉我他在大学读过明史的课,非常景仰中国文化。我当时听不出他到底是出于客气还是出于真诚,干脆直率地告诉他我的看法:从现代历史的角度说,中国文化是个失败的文化,至少不能说是个成功的文化。对方听了很吃惊,马上拿出文化相对主义那一套和我辩论。我知道医生惜时如金、无法在看病时开一个中国文化的讨论班,就单刀直入地问他:“我愿意我和我的孩子生活在这里。你希望你或你的后代生活在那里吗?”他一时语塞。 我判定中国文化成功与失败的标准就这么简单。我是个中国人,我的大夫是个白人。但是,我们是完全平等的。我们中国人应该享受这些白人所享受的生活,比如有相当高的经济收入,在宪政之下拥有自己的政治权利,等等。同生而为人,凭什么人家有这些而我们没有?凭什么在人家有这些而我们没有时,还不能说我们失败了? 面对这样的逻辑,我其实相当的无言,因为实在是太凶悍了! 接下来,薛先生开始夸奖古希腊的文化。 更重要的是,古希腊(主要是雅典)的文化明显高于先秦时代的中国文化。通过希腊的古典精神,只会帮助我们挖掘、开发、和提升孔子思想的意义。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,一直被西方文化相对主义者和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们所掩盖。拿《论语》和柏拉图、亚里斯多德的著作比较一下就知道,仅从表层的数量上来看,柏拉图、亚里斯多德的全集大致各相当于现代最高产的教授的著作数量,篇幅各比《论语》多出几十倍。这当然有技术的原因。先秦的书写工具,大致以简牍为主,材料昂贵,使用困难,所占空间过大,无论从写还是读的角度,都不利于长篇大论。古希腊则使用一种源于埃及的纸莎草纸(Papyrus),由尼罗河流域的一种特殊芦苇的杆部纤维制作而成,更接近于现代的纸张,用起来显然比竹简方便。罗马帝国的行政文书乃至家庭书信也依赖这种材料。乃至这种芦苇一旦欠收,整个帝国就可能陷入行政危机。罗马帝国覆没后欧洲文化的衰微,大概也和阿拉伯帝国对基督教世界禁运这一材料有关。 不过,著作的数量更显示了思想的丰富。古雅典并不仅仅在文字所表现的文明中胜于先秦,从其戏剧、公民大会、陪审法庭,一直到街头巷尾的谣言、辩论,整个城市是一个滔滔不绝的口语世界。苏格拉底就是这样产生的。这绝非中国的任何时代可比。欧洲自中世纪以来,经历了商业革命、文艺复兴、乃至民族国家的崛起。但古希腊的学术水平,直到十七世纪牛顿时代到来之前,也一直没有被超越。这说明古雅典的民主在文化上的创造力,在近代以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,更不是其他任何文明所能比拟的。民主在文化上的优越这一基本事实,人类到了十九世纪才不得不承认。 对照希腊贤哲的著作读孔子,对他的敬意便油然而生。孔子并不具有雅典民主中所提供的那种文化环境和思想刺激;但是,他许多见识,和柏拉图、亚里斯多德等希腊传统中最精深的大脑不谋而合。只是他讲得非常简单、直觉、感性,缺乏分析和论证。柏拉图、亚里斯多德则能基于同样的直觉,进行详细的论辩,并和不同的反对意见交锋。比如“无友不如己”,孔子仅这么一句话;亚里斯多德在这一个问题上的论述,篇幅上就顶得上数部《论语》,自然要博大精深得多。古代圣贤心灵多有相通之处,西方的古典学术,将有助于我们发展儒学的精神。忽视这一点,只能判自己不及格。 这几段话让我想起自己当年与基督徒打趣时说的一句话:“基督教不如佛教,因为基督教只有一本《圣经》,人家佛教却又三藏十二部浩如烟海的经书。”这么上不了台面的笑话,本来我也不好意思再提,如今却在正儿八经的铅字书里看到了兄弟,也实在是比较好笑。 这两段话,一对比,就更显出荒谬来了。我想非常郑重其事的问一句薛涌先生,那伟大的雅典城邦,如今在哪里?抄一点薛先生肯定知道的历史吧: 请问,这样的一个雅典,这样的一个希腊,是失败,还是成功?按照薛涌先生是否愿意生活在那里的逻辑,那个雅典城,我起码有两千年的时间,不愿意在那里作亡国奴。而在中国,这个时间,要短到不超过两百年。请问,哪个文化,才是失败的文化? 在我看来,一个文明,之所以伟大,在于他曾经在人类的思想领域,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,从这一点来说,古希腊文明的成就,是完全毋庸置疑的。单以成败而论,不但狭隘,而且可笑,不但偏激,而且容易自相矛盾。 有一位田方萌先生,曾经对薛涌先生的《西方文明优越论》,有相当深刻的批评。《文明难分高下,制度易判优劣》,有意者,可以一看。 btw,薛先生写文章,似乎不太注意细节,有些地方写成文化,有些地方写成文明,似乎不妥。 February 12 论语粗解(2)书接上回,《论语》开篇这三句话,是一个子曰引出来的,要理解这几句话,自然也该做为一个整体来理解。 孔子在世73年,所做的最主要的事情,是教与学。在这教与学的生涯中,是怎样一种人生状态呢?就是这三句话描述的内容。第一句讲的是一个人行走在道中,固然是一件乐事。但是如果有朋友,与我同行,岂不是更加快乐? 朋友,自然是志同道合的人,自远方而来,与我有所交流,相互鼓励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,这样的快乐,的确是非常珍贵的。 再到了第三句,则是与第二句相对立的情况,朋友自然是我的知己,对于不了解我的人,我又能如何呢?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!”还有一句,也很有意思:“莫我知也夫!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”人生在世,自然该奋力向前,能不能被人、被更多的人理解,却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。若是这点修养都没有,一味的怨天尤人,又哪里称得上君子呢? 本来相当容易理解的三句话,到了薛涌那里,却弄出了将近50页的一大段议论。尤为令人吃惊的,是薛涌的心理分析手法。将一句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分析成孔子的“故作姿态”,“明明很不爽,还要假装很大肚”。这种分析方法,古已有之,叫做什么呢:“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”。再接着拉拉杂杂的引入一堆“内在超越”呀,“外在超越”呀,“国王的二体性”呀之类的东西来讲。这简直是下笔千言,离题万里。 《论语》这本书,说到底,是教人做人的。你可以不做官,不当权,不从政,不涉世,但是照样要做人,只要不是离世隐居,总会要与人相处,总会要待人接物。做事做到尽心尽力尽责,做人做到不迁怒不贰过。讲的就是这些最基本的东西。做人要有修养,却不是简单的靠伪装,靠忍耐。真要能够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那才是本事。要这点修为都做不到,孔子还会有今天这么大的影响力? February 10 论语粗解(1)最近读薛涌的《学而时习之——<论语>研究之一》,常常生出很多很多感想。薛涌的这本书,最大的特点,就是天马行空,想到哪里写到哪里,他自己也说:“这是一本粗糙的书,但也是我抱有极大期待的书。我并不认定我观点的正确,而是希望这些观点能够激发更多的讨论。”,对于薛涌的观点,我有很多同意的地方,也有很多完全不能同意的地方。本想一一罗列,一一辨析,不过这样一来,只会把文章写得更加支离破碎。所以打算还是以对论语的解读为中心,探讨不同的观点,说说我的理解。 学而第一 子曰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 第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,就是“学的”是什么?我的理解,孔子所说的学习的内容,应该有两层意思。 首先,孔子在春秋时期,以“好礼、知礼、明礼”闻名。而孔门弟子,来向孔子求学,首先学的,就是“礼仪”。礼仪需要运用,小到父母兄弟,大到邦国会盟,无不讲究礼仪。时时演习,时时运用,自然会越发纯熟。 其次,孔门之教,远不止古已有之的“繁文缛节”,那些仪式性的东西,只是表象而已。孔子真正要教给弟子们的,则是礼背后的道。礼从何处而来?为什么要这样而不是那样。遇到不同的情况,礼的内容与形式,哪些可以变,那些则不能变。要理解纷繁复杂的礼仪,必须理解礼背后的道。孔子常常会提到“仁”,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”。本末之间,何者更为重要,是孔子孜孜不倦的想要教给他的弟子的。 当然,他的弟子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。子夏曰:“贤贤易色,事父母能竭其力,事君能致其身,与朋友交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注意看这最后一句,其实,就明确的指出了学的本质与形式的差别。 第二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,学习并时常练习,为什么会快乐呢?我的理解是:学习的目的,不是那些知识、不是那些文字、不是那些礼节,而是“道”,子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也”,一朝闻道,尚且可以无憾而死,时时的行走在道中,岂不是人生至乐? 至于薛涌的解读,我觉得实在是过于想当然了。 那么,在这里“学而时习之”的孔子及其门徒,“学”的和“习”的究竟是什么?我们不在历史现场,自然不得而知。不过,细读《论语》,再考察其前后的历史背景,我们大致可以确定:他们所进行的这种“专业训练”的核心就是“文”。文字在商朝的神权政治体系中,主要还是用于巫术和祭祀之中,并被巫师阶层所垄断。周代以后,随着整个政治与文化的人文化以及经济与技术的进步,文字逐渐实用化,特别是扩展到政治领域,成为一种统治技术。一些掌握文字技术的巫师们,也把这种特殊技艺运用于治道中,在神权政治到贤哲政治的转型中迅速变身,继续维持其掌控社会神经中枢的地位。孔子以前的文献太少,我们不能讨论这方面的细节。不过,人类总有些共通的地方。当年罗马帝国灭亡,野蛮的日耳曼部族入主,欧洲迅速变成了一个文盲的社会,哪怕是贵族也目不识丁。那时候能读能写的,基本只有教会的神职人员。他们掌握的拉丁文不仅是宗教的传播工具,也是一种统治技术。当时的大主教和主教们借此迅速接管地方统治,并运用文字来处理行政事务,神职人员马上成为行政人员。这样一来,需要文字记录的赋税和财政等政府基本职能才能运转,乃至皇帝和国王在关键时刻也有求于教会。后来基督教之所以在欧洲大为得势,教皇在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政教冲突中之所以屡屡占上风,也和教会所掌握的这套先进的文字技术密不可分。从殷周革命到孔子的时代恐怕也不例外。巫师们所掌握的文字技术,很快就可以从祭坛转入政坛。许多巫师,迅速成为得力的行政人员或重要的大臣,或者成为教师,培育掌握文字技巧的人才,普及了文字。所以,以“文”为中心的学统,塑造了一个非常有自我意识的阶层。“学而时习之”也正是描述了这个自负甚高的集团的精神气质。 我认为,他们学的主要内容是“礼”,薛涌认为是“文”,甚至更进一步的就理解为“文字”,再进一步的把中世纪的蛮荒情形,拿来套孔子所处的时代。简直是。。。让人无言以驳。 (待续) February 07 鼠年第一博一转眼,就到了鼠年的大年初一。我这个blog,从2005年到现在,也写了快四年了。真是岁月如梭啊。《鸡年最后一博,狗年新春祝福!》、《猪年第一博(1)》;这是前两年的开春帖,照惯例,今年也应该坚持下去。 1、关闭评论,因为不堪忍受垃圾广告的侵扰,又无法预期Live Spaces的功能改进时间表,我也只能忍痛关闭了空间的所有评论功能,有任何想找我交流的,可以发gmail。zhuangbiaowei AT gmail。 2、Feedsky的咖啡壶,原本兴高采烈的打算用起来了,结果一杯咖啡都没喝道,这个壶就坏了。看来FeedSky,的确有把好事办砸的特色。 3、最近买了薛涌的《学而时习之》,正在和钱穆的《国学概论》交替着看。有很多很多的感想,打算以后系统的写一写。 4、最近发布了前段时间一直在作的一个ruby的lib,叫做DynamicStruct。结果在javaeye,居然连个下载代码的人都没有~~~ 5、前两天看了周星驰的《长江七号》,大失所望。不过和菜头的一篇《从良了,就别来找我》,几乎完全道出了我的心声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 想不出还要写些什么,就到这里吧,祝各位朋友,鼠年大吉大利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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